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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世纪末

第53章 世纪末 (第2/2页)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厂里提前下了班。
  
  海龙回到出租屋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够看清屋里的轮廓。他在床边坐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省城的街道上和往常一样有车在走——不多不少,没有因为是千禧年之夜就多出什么来,也没有变少。远处的天空有一层淡淡的暖色的光——不是烟花(还没到零点),是城市的灯光反射到低云上的那种光。那种暖色的光在整个省城的上空低低地铺着,像一层看不见的盖子。
  
  海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没有开灯,走到工具箱前面,蹲下来,打开锁扣。铁盒在第一层。他打开铁盒——螺帽在最上面,旁边多了一张名片。他把螺帽拿起来,没有放下去,在指间转了一圈。铁是冷的,和九年前他从那台手扶拖拉机下面把它捡起来的时候一样冷。他握在手心里停了一拍,然后放了回去。
  
  他关上铁盒。关上工具箱。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脱衣服——把被子拉了一半盖在身上,靠着床头坐着。路灯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光斑的边缘被窗框的阴影切出了几道缺口。他靠着床头坐着,没有睡。明天是二〇〇〇年一月一日。
  
  县城的世纪末夜晚比省城安静得多。
  
  建国在宿舍里。他晚饭后去了一趟办公室——不是有事,是办公室的暖气比宿舍好一点。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干——没有写材料,没有看书,没有整理文件。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会儿他把收音机打开了——一台老式的红灯牌收音机,旋钮上的刻度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开关的时候电位器发出一阵沙沙的电流声。他调了几个台——有人在说“世纪之交“、有人在放音乐、有人在回顾一九九九年的大事。他把音量关小了一点,让声音在房间里作为一种背景存在——不认真听的时候,收音机里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均匀的、低沉的嗡嗡声。
  
  他从抽屉里把那本《新华字典》拿出来。不是要查字——他翻到夹着考研报名表的那一页,把报名表抽了出来。纸在手里放了大半个月,边缘已经卷了。他没有打开看——直接把它顺着桌角撕了,撕成两条,叠在一起再撕一次,撕成了四片,放进了桌角的垃圾篓里。然后他把字典翻到扉页——王威写的“保重“两个字。蓝墨水,墨水的颜色褪了一些,但笔迹还是有力的。他用手指在“保重“两个字上摸了一下——纸面是平的,指纹滑过去的时候没有感觉到凸起。但七年前他第一次摸的时候是有凸痕的——纸背上的凹痕被时间的压力一点一点地压平了,现在只剩下一层极淡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起伏。
  
  他合上字典,关了收音机。
  
  电流声停了以后,房间里的安静变成了一种有厚度的东西——它不是在到来,是本来就一直在那里,收音机的声音只是把它盖住了。收音机关掉以后它又浮了出来。建国坐在那张桌前,在那层安静里坐了很久。他拿起了桌上的搪瓷缸,举到嘴边——缸子是空的。他又放下了。
  
  零点之前他走回宿舍。没有看表——不知道几点,但窗外的县城街道上没有人声,没有汽车喇叭,没有鞭炮。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下去了,像是在等着什么。他站在窗前。后院里那棵槐树的枝杈在路灯下投着光秃秃的影子——每一根枝条都清晰可见,从树干出发,分叉、再分叉、再分叉,一直到最细的末梢。
  
  远处——非常远的地方——有一声闷响。像是一扇铁门被风吹得关上了,又像是一挂鞭炮在隔了好几个街区的地方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那个声音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二〇〇〇年就这样到了。没有敲钟,没有倒计时,没有烟花——至少在建国的窗户外面没有。
  
  他站在窗前没有动。县城上空的夜是漆黑的,没有暖色的光,没有反射的光。安静得和任何一个冬天的夜晚一样。但他知道现在是二〇〇〇年了——不是因为有人告诉他,是因为收音机里的播音员说过了,因为日历上印着,因为从今天开始他填任何日期的时候都要在年份那一栏写下一个新的数字——一个他以前只在电影和报纸上看到过的数字。
  
  他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空气从窗缝里涌进来——和一九九九年的冷空气没有区别——但它是二〇〇〇年的。他吸了一口,关上窗户。那口空气吸进肺里和一九九九年的一样凉。他没有在窗前继续站着,走到床边坐下,和衣躺下来,拉了灯绳。
  
  天花板上路灯照出来的那个光斑——和前几天一样,和去年的今天一样,和每一年冬天的晚上一样——在那里,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老槐树在村口站着。树皮比去年又黑了一层。树根旁边的石头上落了一层薄霜,在月光下泛着一种雾面的白。没有人坐在它上面——深夜了,村里所有的灯都熄了。有一条狗在远处的巷子里叫了几声,又安静了。风从麦田的方向吹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枝条时发出一种干燥的、像竹篾被弯折一样的声音——没有叶子可吹了,只有枝条,枝条碰着枝条。
  
  树枝的末梢在风里微微颤动了几下。根在冻土下面——什么也看不见,但它在那里。月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树根周围投下一小块亮斑——不够照亮什么,但足够让人知道那里有一棵树。
  
  这是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个夜晚。二〇〇〇年的第一个凌晨,它也是在同一棵树下到来的。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庆祝。但树在那里,和一九七五年三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一样,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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