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深夜来客 (第2/2页)
“巷口。电线杆旁边。”方觉明说。他终于转过身,面朝小孟。小孟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他的脸上还是那种笑容,但方觉明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手指在动。隔着衣料,看不清楚是在摸什么东西,还是在打什么信号。
小孟往巷口走了几步,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回来,摇了摇头。“没有人。您太紧张了。”
方觉明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月光从头顶的竹竿缝隙漏下来,落在小孟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两个浅浅的坑。
“也许。”方觉明说。“走吧。”
他们继续走。走出了巷子,走上了大路。街上开始有人了——倒马桶的工人,送牛奶的马车,赶早市的菜贩。天边开始泛白,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脏水。方觉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老K临死前塞给他的那个火柴盒。火柴盒里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有三个数字和两个字。他还没有看那两个字。他在等一个安全的时机。
小孟走在他左边,半步之后。这个位置,如果方觉明突然向右拐,小孟会落后;如果向左拐,小孟会贴上来。方觉明向右拐了。
“新安全屋在哪里?”方觉明问。
“法租界。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小孟跟了上来。“三楼。已经安排好了。房东是白俄,不问租客的事。”
方觉明知道那栋楼。他三个月前去看过,但没有租。他把那栋楼的位置告诉了守夜人,说可以作为备用。守夜人没有回复他。现在小孟带他去那里。
“守夜人让你安排的?”方觉明问。
“是。”小孟说。“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日本人在虹口,不会去法租界查。”
方觉明没有再问。他加快了脚步。小孟也加快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清晨的街道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条蛇在爬。
他们到了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这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公寓楼,临街,二楼有一个铸铁栏杆的小阳台。门口没有门卫,大门虚掩着。小孟推开门,走进去。门厅很小,地上铺着暗红色地砖,墙角堆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楼梯很窄,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他们走上三楼。小孟掏出钥匙,打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正对着街面。窗帘是米黄色的,拉了一半。
“方先生。您先休息。”小孟把钥匙放在桌上。“我出去买点吃的。”
方觉明走到窗边,挑开窗帘的一角。街对面是一栋五层的居民楼,灰墙,窗户很多。二楼有一扇窗户拉着深色的窗帘,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晕。那光晕不像是灯泡的光,更像是一只手电筒照着墙壁,光从布料缝隙里漏出来。
“小孟。”方觉明没有回头。“对面那栋楼,住的是什么人?”
小孟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知道。房东说大部分是普通市民。”
方觉明放下窗帘。“你走吧。”
小孟打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方觉明站在窗边,又挑开窗帘的一角。街对面那扇窗户的缝隙里,光晕还在。然后它灭了。不是人走了,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方觉明走到桌边,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火柴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被血浸透了,有些地方发硬。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把纸条铺在桌上。月光照在上面,三个数字:七、十、三。数字下面,是两道指甲刻出的划痕。不是字,是画。但方觉明认识那幅画。那是一只眼睛。一只睁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画得很粗糙,像是用指甲在纸面上拖行了几次才成形。但方觉明在千叶医专的解剖学教材上见过这个符号——眼睛代表“注视”,没有瞳孔代表“看不见的注视”。
老K不是在说苏州河有鬼。他是在说,鬼在看着你。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但他一直在看着你。
方觉明把纸条叠好,塞进衣领暗袋。他从腰带里抽出勃朗宁,检查弹匣,七发,满的。又抽出小孟给他的那把毛瑟,弹匣也是满的。他把两把枪都放回腰带,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再次挑开窗帘。街对面那扇窗户的窗帘拉得更紧了,没有一丝光漏出来。但方觉明知道,里面有人。那个人不是在看街面,是在看他这扇窗户。他们之间有两条街的距离,一百二十步,三十二秒的步行时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些,但他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小孟的。小孟的脚步声他听了三年,节奏、力度、鞋底与地板的接触面积,他都熟悉。这个脚步声更轻,更慢,每一步之间的停顿更长,像是在数地板的格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然后,一张纸条从门缝下面塞了进来。
方觉明没有动。他等着脚步声远去,走到楼梯口,消失。然后他走过去,捡起纸条。纸是白色的,很薄,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笔迹细如刀锋:
“你看见我了。我也看见你了。”
方觉明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他走到窗边,再次挑开窗帘。街对面那扇窗户的窗帘,被一只手从里面挑开了一条细缝。他看不清那只手,看不清那只手后面的脸。但他知道,那只眼睛正在看着他。和他现在做的一样。
他放下窗帘。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手上。他的手上没有血,但血已经在记忆里。老K的血,和将要流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