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苏州河浮尸 (第1/2页)
第一幕:暗流(1931-1937)
第2章:苏州河浮尸
方觉明在凌晨四点半被自己的心跳叫醒。不是噩梦,没有敲门声,只是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擂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锤。他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台灯灭着,窗帘拉着,月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移走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坐起来,手先摸到枕头下面的勃朗宁,然后摸到腰间的毛瑟。两把枪都在。他又摸了摸衣领暗袋,那个火柴盒还在,硬硬的,硌着锁骨。他穿上长衫,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窗边,用一根手指挑开窗帘。天色灰白,快亮了。街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漏出来。但他知道里面有人。那个人不会在白天出现,白天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混在人群中,你从一百个人里认不出他。但到了晚上,他会拉开窗帘,坐在黑暗中,用一只眼睛看着这扇窗户。
方觉明放下窗帘,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暗红色地毯从楼梯口延伸到脚下。他走过小孟的房间门口时停了一下,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没有呼吸声。他下了楼。
门厅里,藤椅空着。白俄门卫伊万每天清晨五点才会来,现在才四点半,整栋楼还在睡。方觉明推开公寓大门。法租界的晨雾很重,梧桐树的枝丫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根根伸出来的手指。空气里有湿泥土的气味和远处黄浦江的水腥气。他走下台阶,没有叫黄包车,步行。
他要去苏州河。
不是因为他想去。是因为他必须去。老K的尸体在安全屋里,他走的时候没有处理。他不能处理——带着一具尸体移动,等于是给暗处那双眼睛发送信号。他把尸体留下,等天亮,等巡捕房发现,等验尸报告出来。这是他的选择。但他没想到的是,有人替他做了另一个选择。
他走到苏州河桥头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桥下的河水在晨光中呈浑浊的黄褐色,裹挟着上游漂来的菜叶、木屑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白色泡沫。他扶着栏杆,像一个在看风景的闲人。他的目光扫过河面,扫过桥墩,扫过桥墩北侧的阴影。
他看见了。
老K的尸体面朝下,深灰色长衫,在水流中轻轻晃动。他认出那道缝补的痕迹——左腋下那条歪歪扭扭的针脚,是他自己缝的。尸体被从安全屋搬到了苏州河里。不是灭口,是展示。是把一具本应该被秘密埋葬的尸体,变成一具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浮尸。
方觉明站在桥上,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有人在他离开之后进了安全屋,搬走了老K的尸体,选择在天亮之前把他扔进苏州河。为什么要扔在这里?因为这座桥是法租界与公共租界的交界,每天清晨有上百人经过。因为河水会带着尸体往下游漂,漂到外滩,漂到黄浦江,漂到更多人看见的地方。因为老K的死必须被看见。
“啊——有死人!”
一个在河边洗衣服的妇人发出了尖叫。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接着是第二个人的惊呼,第三个,第四个。人群开始向桥下聚集,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喊“快去叫巡捕”,有人在喊“别靠近”,有人在问“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一个安南巡捕吹响了警笛,铜制的单音警笛,单调而急促,像一只受惊的鸟。
方觉明转过身,背对河面。他让自己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和厌恶——像一个普通人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但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握着勃朗宁,拇指抵着保险。
“先生,您刚才看见什么了吗?”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方觉明缓缓转过身。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安南巡捕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记事本和铅笔,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他看方觉明的眼神不是普通的询问——他在观察。他站在方觉明身后的角度,恰好可以观察到他从看见浮尸到转身离开的全过程。他看见方觉明转身了。一个普通人看见浮尸,会下意识地探出身子去看,会惊呼,会后退,但不会转身。转身,是因为你不想让别人看见你的表情。
“我刚到。”方觉明说。他让自己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嘴唇微微干裂,像一个真的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喝水的路人。“什么都没看见。”
巡捕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方觉明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吸两秒,停一秒,呼三秒,让心跳稳定在每分钟七十二次。他的目光落在巡捕的脸上的一个固定点——鼻梁上方两厘米,眉头之间。这样不会对视,不会被读出情绪,也不会显得闪躲。
巡捕低下头,在记事本上写了什么。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方觉明听出他写了至少七八个字——不是简单的名字,可能包括了时间、地点、衣着。
“您的姓名,先生?”
“周明轩。”方觉明报出了那个化名。霞飞路洋行的职员,月薪四十元,已婚,无子女。这个身份他准备了两年,从未来过那家洋行,但工资单上有他的名字,税务系统里有他的记录。
“您这么早来桥头做什么?”
“睡不着。散步。”方觉明让自己的目光飘向河面,然后又收回来,像一个不想再看那个场面的人。
“您住在哪里?”
“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三楼。”
巡捕合上记事本。他的目光最后扫了方觉明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我会查的。我会去那个地址,会问那个白俄门卫,会核实你的名字。方觉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走下桥,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真的只是路过、真的没有事的普通人。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巡捕还在看他。
方觉明拐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他把头仰起来,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砖墙,闭上眼睛。晨光从头顶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没有温度。他的脑子里在排演刚才的画面:老K的尸体在桥下,深灰色长衫,左腋下那道缝补的痕迹。那件长衫是他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老K还笑他针线活不行。他把那件长衫留在了安全屋里。有人把它穿在了老K身上,然后把他扔进了苏州河。
那个人不仅知道老K死在他面前,还知道老K长什么样,知道老K穿什么衣服,知道他给老K缝过那道口子。那个人在告诉他: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方觉明睁开眼。他走出巷子,叫了一辆黄包车。“霞飞路。”
车夫拉起车把跑起来。他坐在车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火柴盒。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火柴盒的边缘。他需要去找陆秉章。验尸报告。老K的尸体在河里,巡捕房会打捞,会运到法租界的验尸房,会有一个穿白大褂的法国法医拿着手术刀切开老K的皮肤。他会发现两处枪伤,一处腹部,一处大腿。他会判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他会发现尸体被移动过——不是在河里溺亡的,是从别处抛入河中的。然后巡捕房会开始寻找一个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接触过这具尸体的人。而那个开过他的锁、搬走老K尸体的人,此刻一定正在某个地方,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