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苏州河浮尸 (第2/2页)
黄包车在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门口停下来。方觉明付了车钱,走下车。他走上台阶,推开门。门厅里,伊万已经来了。他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份俄文报纸,浑浊的蓝眼睛看着方觉明。
“周先生。您出去了?”伊万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散步。”方觉明从他身边走过。
“刚才有一位先生来找您。”伊万说。“姓孟。他说他是您的同事。”
方觉明停下脚步。“他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小时前。您不在。他说他等一会儿,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走了。”
方觉明走上楼梯。他的脚步很稳,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了一下。小孟半个小时前在这里。那个时候,方觉明正站在苏州河桥上,看着老K的尸体从桥下漂过。他走到小孟的房间门口,门关着。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三秒。里面有呼吸声——轻的,均匀的,是睡着的人。小孟回来了。他等了半个小时,然后回去睡觉了。
方觉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把从腰带上抽出勃朗宁,放在桌上。又抽出那把毛瑟,也放在桌上。两把枪并排,黑色的枪身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从街面上传来的,是从对面楼里传来的。一扇窗户被推开了,然后又关上了。方觉明走到窗边,挑开窗帘的一角。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帘还拉着,但缝隙里的光晕回来了。那种光晕不是灯光,是手电筒,或者蜡烛,从布料后面透出来的那种微弱的、昏黄的、像快要灭了一样光。那个人在。他一直在。从老K敲响他房门的那一夜起,他就一直在。方觉明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那里,不知道他是在保护自己还是在监视自己。但他知道,那个人看到了老K的尸体从桥下漂过。因为他站的那个位置,正对着苏州河。
方觉明放下窗帘,坐下来。他从衣领暗袋里掏出那个火柴盒,打开,取出那张血纸条。他把纸条铺在桌上,盯着那三个数字:七、十、三。和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他用手指描着那只眼睛的轮廓。老K不是死前才刻上去的,他是在知道自己必死之后,在黑暗中用指甲一点一点刻出来的。他刻了多久?十秒?二十秒?还是他用尽了一生最后的力量,只为了刻一只眼睛?
方觉明把纸条叠好,塞回火柴盒,放回衣领暗袋。他把两把枪插回腰带,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到小孟的房间门口,敲了三下门。一重两轻。
门开了。小孟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还有血丝。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
“方先生。您回来了?”小孟侧身让他进去。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方觉明扫了一眼书名——《孙子兵法》。
“你去找我了?”方觉明问。
“嗯。想去看看您休息了没有。”小孟在椅子上坐下来。“伊万说您出去了。我担心您有事,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后来想着您可能去散步了,就回来了。”
方觉明看着他。小孟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刚睡醒的人。他的左手始终插在口袋里,从开门到现在,没有拿出来过。
“小孟。你右手没事吧?”方觉明问。
小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都放在桌上。十指完好,没有伤,没有茧。“没事。就是习惯。”方觉明点了点头。“老K的尸体在苏州河里。今天早上发现的。”小孟的表情变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恢复了。“您看到了?”“看到了。”方觉明说。“巡捕房会查。我们的安全屋不能用了。你告诉守夜人,让他把所有联络点都换一遍。”
小孟站起来。“方先生。您怀疑什么?”
方觉明看着他。“我怀疑老K不是被日本人杀的。开枪的人知道他所有的路线、时间和接头暗号。他认识那个人。那个人也认识他。”
小孟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方先生。您怀疑我?”方觉明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出去。他没有回头看小孟的表情。但他知道,小孟在看着他。就像对面那栋楼二楼窗帘后面的那双眼睛一样——在看他。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坐在床上,把两把枪从腰带里抽出来,放在枕头下面。然后他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晨光中变得清晰,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刻着“月影”的棋子——守夜人给他的,说等任务完成的那一天再打开。他没有打开。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到体温把它捂热。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对面那栋楼二楼窗帘缝隙里的光晕消失了。那个人走了。去吃饭了?去睡觉了?还是去跟踪他了?方觉明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还没有结束。验尸报告还没有出来,小孟还没有露出破绽,老K留下的那只眼睛还没有找到它的主人。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苏州河的水声。
与此同时,苏州河对岸,虹口。一扇面向河面的窗户后面,有人放下了望远镜。望远镜被轻轻搁在窗台上。一只修长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的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火柴擦亮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火光照亮了半张脸。
“他看见尸体了。”一个声音说。日语,带着大阪口音。“反应呢?”“很好。”抽烟的人说。“好到让我差点以为他真的只是一个散步的商人。但他转身了。一个普通人不会转身。”“所以,是他?”“七成。”抽烟的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晨光照亮了他的全身——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男人,面容温和,戴金丝边眼镜。“剩下的三成,是他故意让我看见的。他在测试我。”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用力拧了一下,直到火星完全熄灭。“替我给‘八纮’发报。就说——鱼,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