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血路的代价 (第2/2页)
三天后。凌晨两点。方觉明站在霞飞路三百四十一号对面的楼顶上。他穿着一件从日本士兵那里借来的军大衣,趴在天台的边缘,手里握着一副望远镜。他没有带枪,怕走火。他只需要看。三楼的灯亮了一下——小林在发报。灯亮了不到三十秒就灭了。小林发完了最后一封电报,开始收拾设备。方觉明从望远镜里看见一个人影在窗帘后面移动,动作很快,很利落,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卷好线,放进木箱。然后他关了灯,房间里一片漆黑。方觉明知道,小林会在半小时内离开这栋楼,沿着后巷走到苏州河边的堤岸,那里有一条小船在等他。船夫是守夜人派来的。
两点四十分。三楼的灯又亮了一下——不是发报,是手电筒。小林在检查有没有东西遗漏。灯亮了不到十秒,灭了。然后窗户被推开,一个人影翻出来,顺着排水管滑到二楼,再跳到一楼的雨棚上,然后落地。动作很稳,落地几乎没有声音。方觉明松了一口气。小林受过训练,他能跑掉。
三点整。三辆黑色轿车从巷口驶进来,没有开灯,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方觉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松井大佐的人,是山田太郎。他亲自来了。他提前到了。方觉明从望远镜里看见山田太郎从第一辆车里走出来,穿着深灰色风衣,没有戴帽子。他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然后他挥了挥手,十几个穿黑色西装的人冲进楼里。
枪声。不是一声,是好几声。从楼里传出来的,沉闷的,在墙壁之间回荡。有人在喊叫,有人在跑,有人用日语在喊“追”。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方觉明趴在天台上,望远镜还举在眼前,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不是悲伤,是生理反应。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又害死了人。你不知道是谁。
三点十五分。山田太郎从楼里走出来,后面的人抬着两个担架,盖着白布。不是小林。小林跑了。方觉明从后来的报告中得知,守夜人派了三个接应的人,两个被流弹击中,一个重伤,一个轻伤。重伤的那个人后来死在了医院里。他叫小刘,二十四岁,刚结婚三个月。妻子在老家等他回去。轻伤的那个是小林自己——他从二楼跳下来的时候摔断了腿,被接应的人背走了。
方觉明趴在天台上,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恨。他恨山田太郎,恨松井大佐,恨“八纮”,恨自己。他没有动。他一直趴在那里,直到天边开始发白。他站起来,把望远镜放进口袋,拍掉大衣上的灰尘,走下楼。在楼梯间里,他碰见了一个人。不是山田太郎,不是松井大佐,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黑框眼镜。那个人看了方觉明一眼,没有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方觉明下楼,走出楼道,走进清晨的冷空气中。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想那个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东西——确认。他确认了方觉明的脸,记住了。然后消失在晨雾中。
上午九点。松井大佐的办公室。方觉明坐在他对面,把一份“来不及带走的”密电稿放在桌上。密电稿是假的,纸是旧的,墨水是泡了三天茶水晾干的,连折痕都做了旧。松井大佐拿起密电稿,看了几秒,放下。
“方先生。你做得很好。”
方觉明低下头。“谢谢大佐。”
“但是——”松井大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的方法有问题。你用假文件骗我,我无所谓。但你用假文件骗山田太郎,他会发现。他发现了,你就会死。”
方觉明抬起头,看着松井大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东西——警告。
“山田太郎是‘八纮’的人。他活着,是为了监视我,也是为了监视你。你在他面前放水,他会知道。他知道了,就会动手。”
方觉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松井大佐。您为什么帮我?”
松井大佐端起面前那杯清酒,一饮而尽。“因为我不喜欢‘八纮’。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敌人。他活着,我活着。他死了,我也会死。但我不想让他死在我之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方觉明。“方先生。你以为你在这条路上是一个人。你不是。有很多人在你身边。有些人你认识,有些人不认识。有些人会活到终点,有些人会死在路上。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新任务。”
方觉明站起来,走向门口。“方先生。”他停下来。“今天凌晨死的那个接应的人,叫小刘。他是守夜人派来的。他死之前,对救他的人说了一句话——‘告诉方觉明,血不是白流的。’”方觉明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着那枚棋子,握得太紧,指节泛白。他拉开门,走出去。
晚上。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他把口袋里所有的东西掏出来,一件一件排列在桌上。勃朗宁、备用弹匣、山田太郎的名片、沈寒舟的照片、守夜人的手帕、十一张纸条、四枚将棋棋子。他把“八纮”那枚棋子放在最中央,盯着它。他想起小刘。他不知道小刘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不知道他妻子叫什么。他只知道他二十四岁,刚结婚三个月,死在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战场上。他的血铺在方觉明的路上。方觉明把那枚棋子翻过来,背面刻着“血路”两个字。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两个字,感受着木头被体温捂热的温度。窗外,天还没有亮。他还要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