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0章 不见刀光的战争 (第1/2页)
蓝福被两名大理寺差役带进奉天门时,所有人都看清了他。
两个月的暗无天日让他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灰布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手腕细得像两根枯枝。
他走到丹陛之前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沙哑:“草民蓝福,叩见陛下。”
朱元璋看着他,问道:“你供的那些,都是真的?”
“回陛下,都是真的。”蓝福缓缓道,“那块地是草民看上的。草民知道那是周刘两家的祖田,可草民仗着凉国公府的名号,让人造了假地契。周老汉不肯搬,草民让人打的。刘老汉喊王法,草民让人踹的。草民踹了刘老汉一脚,他后脑磕在石头上便不动了。”
蓝福顿了顿,接着道:“后来柳氏告了御状,草民怕事情败露,便想让人封了苦主的嘴。大火……也是草民派人放的。”
林昭站在班首眼观鼻鼻观心。
他听着蓝福跪在那里一句一句地认罪,每一句话都把自己往最重的地方推,强占民田、殴杀两人、企图灭口、纵火烧死两户。
他要认的罪全认了,一句比一句重,他在把所有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把自己变成一个死有余辜的替罪羊。
这才是他们的高明之处,如果全部推给蓝玉,朱元璋反而会怀疑。
而就算蓝福自己全部认下这些罪名,蓝玉也脱不了干系。
反而会让人猜测是顶罪。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蓝福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
“蓝福,”老人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你说大火是你派人放的,你派的是谁?火从哪里起的?”
蓝福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有准备过。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颤声道:“回陛下……是草民府上的两个家奴。草民记不清名字了。”
“呵呵,记不清名字了?”朱元璋轻笑道。
蓝福伏在地上答不出话来。
他感觉到朝堂上那些安静的、低沉的、互相交换的目光像水一样漫过他的后背,又退回去,再漫上来,他像一块孤零零的礁石被潮水裹着,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往上浮还是往下沉。
“陛下,臣有本奏。”出班的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观,他手中的笏板举得端正,声音清朗。
“蓝福供认强占民田、殴杀佃户、纵火灭门,桩桩件件皆是死罪。可蓝福是何人?是凉国公蓝玉的义子。他圈地三百亩,若无蓝玉默许,凭他一个家奴如何敢动县衙册簿、伪造地契?”
“他在报恩寺灭口,若无蓝玉授意,凭他一个家将如何敢调动凉国公府的人马?”
“更不必提那把火,蓝福连派了谁去放火都记不清。陛下,臣以为,蓝福之罪,是蓝玉之罪的冰山一角。蓝福今日供认的桩桩件件,背后若无人撑腰,他根本做不到这一步。”
刘观是都察院的人,上回在蓝玉案中弹劾过蓝玉,可那一次是附议王朴。
今日他第一个出班,将蓝福的供词直接引向蓝玉,措辞比从前更锋利。
“陛下,臣附议。”御史袁泰跨出班次,“刘御史所言甚是。蓝福圈地杀人,若非蓝玉授意,一个家奴断不敢如此猖狂。蓝福口中的‘凉国公府的名号’,若无人撑腰,又如何压得住通政使司的书吏?臣请陛下降旨,将凉国公蓝玉即日召回京师,与蓝福对质。”
朱元璋目光在刘观和袁泰之间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蓝福身上。
“蓝福,”他开口道,“刘观方才的话,你听见了?”
蓝福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
他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的重量,像一层薄薄的沙土正在慢慢地压上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草民……听见了。”
“这些事,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让你做的?”
蓝福的手在砖面上微微蜷了一下,颤声道:“是……是……是草民干的,不,不,是……义父的意思。”
“陛下,臣有话说。”
出班的是翰林院编修吴言信。
他今年三十四岁,身量不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面容清癯,下颌蓄着一把短须。
他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洪武二十年娶了蓝玉的小女儿。
入翰林院已有九年,平日埋头修史,从不参预朝堂争端。
吴言信走到丹陛之前,目光直直地落在御座方向,朗声道:“臣是凉国公蓝玉的女婿,朝中无人不知。臣今日出班,不是为了替岳父脱罪,是为了替国法说一句公道话。”
“蓝福供认强占民田、殴杀佃户、纵火灭口,这些事如果是臣岳父指使的,那他罪无可赦。”
“可言信请诸位想一想:蓝福强占民田的时候,用的是凉国公府的名号。他伪造地契的时候,盖的是凉国公府的印。他在报恩寺灭口的时候,调的是凉国公府的人。他自称是‘奉义父之命’,可他拿出来的那些证物里,没有一张蓝玉的手令,没有一封蓝玉的亲笔信,更没有一句蓝玉的当面口谕。”
“全都是蓝福自己做的、自己签的、自己认的。只有一个‘义子’的身份架在那里,就把所有的罪过都扣到了蓝玉头上。天底下哪一家的律法,是靠‘他是谁的儿子’来定罪,而不是靠‘他做了什么’来定罪的?”
“再者——蓝福今日在朝上翻供。”吴言信的目光转向刘观,“他之前在大理寺的供状里,从头到尾没有提过‘是蓝玉指使’这五个字。他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关了一夜、写了三页供状,每一页都只说自己‘仗着凉国公府的名号’。可今日上了朝堂,被刘御史几句话一引,便忽然改口说是‘义父的意思’了。”
“刘御史,你端的是好手段啊。我看这大理寺正卿该让你来做。”
“吴言信,放你娘的屁!”刘观骂道。
“刘御史你看你,别急嘛。”吴言信,转向袁泰,道,“袁御史方才说‘蓝福是蓝玉的义子,若无蓝玉默许,凭他一个家奴如何敢动县衙册簿’。这话听起来顺理成章,可臣要问袁御史一句,若蓝玉真的默许了蓝福去圈地、杀人、灭门,他为何不把事做干净?”
“蓝玉在西北打了二十年的仗,麾下死士无数,铁杆家将过百。若他真想灭周刘两家的口,为何要派一个已经惹了事、被锦衣卫盯上的人去放火?一个会用兵的大将,若要灭口,派的人是不会有名字留下的人。可蓝福呢?他带着七八个人大白天地闯进报恩寺搜查,像赶集一样张扬——这能是灭口的做法?”
吴言信顿了顿,沉声道:“臣说句不好听的,蓝福今日出现在大理寺门口自首,这件事本身就像有人算好了日子,算好了时辰,算好了他该在朝会上说什么话。臣的岳父离京一月有余,人在浙闽督师,朝中出了事他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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