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活人堡 (第2/2页)
壕沟里长满枯草。
井边压着一块断石,井绳早没了。
这地方不像堡。破烂里还带着些许荒芜
队伍停在门前,没人说话。
有人低声问:
“就这儿?”
声音里全是失望。
赵铁脊也皱眉。
“这墙挡不住三百县兵。”
周破虏拄着刀,慢慢走到墙根。
他伸手摸了摸烧黑的墙砖。
“挡不住三百。”
他回头。
“能挡一夜。”
这句话把人心拉回来一点。
孟启问:
“一夜之后呢?”
周破虏看着他。
“看你有没有粮,有粮就有人,人多就有胆。”
孟启点头。
“先进堡。”
旧堡门被推开。
灰尘落下来。
里面有几间塌屋,一座空仓,一口浅井,还有半截旧旗杆。
燕七第一个钻进仓里,又从仓里探头。
“没死人。”
顿了顿。
“也没粮。”
杜秤跟进去,看了一圈,在墙角翻出几只破陶罐。
其中一只还有半罐黑豆。
他倒出来,豆子干硬,有虫眼。
张粟娘看了看。
“挑一挑,能煮。”
秦真人闻了闻,点头。
“虫挑掉。水烧开。”
杜秤又从梁上摸出几根旧麻绳。
“还能用。”
赵铁脊在兵器架后找到一堆烂木杆,底下压着十几个锈矛头。
周破虏看见,眼睛亮了一下。
“够了。”
孟启问:
“够什么?”
周破虏把锈矛头捡起来,在石头上敲了敲。
“够吓人。”
天快黑时,活人堡第一次冒烟。
张粟娘领着几个妇孺,寻柴,取水.支锅,起火,架起三口锅,天黑前,旧堡里冒起三缕青烟。
一口熬稀粥,给孩子、老人、伤者。
一口煮黑豆,给能守夜的人。
一口烧热水,给秦真人洗伤口。
张粟娘没让人多吃。
有个少年端着碗,还想添。
她把勺子一横。
“今晚吃撑,明早跑不动。想活就听话。”
少年红着眼。
“我饿三天了。”
张粟娘看着他。
“那就更不能撑死在今晚。”
少年低头,抱着碗走了。
孟启站在空仓前。
杜秤把能带来的粮分成几堆。
没有细算。
只分得很清。
马上吃的。
守夜带的。
不能动的种粮。
杜秤拍了拍最小那堆。
“这堆谁动,明年就没人活。”
孟启看了一会儿。
“先不刻牌。”
杜秤抬眼。
孟启说:
“没人识字。刻了也挡不住饿。”
杜秤笑了一下。
“那用人挡。”
孟启转身,把几个最早跟来的壮汉叫来。
又叫来两个降护院。
降护院脸色一白。
“我们没杀人。”
赵铁脊冷声道:
“现在让你守粮,没让你死。”
孟启看着他们。
“守一夜,明早有饭。”
一个护院咽了口唾沫。
“我们守李家粮,也是为了饭。”
孟启说:
“那你今晚守活人粮。”
那护院低下头。
“成。”
夜风起来时,周破虏开始补墙。
他不让人乱搬石。
哪里补,哪里空,哪里故意留缺口,全由他定。
孟启跟在旁边。
周破虏指着南墙的缺口。
“这里别堵死。”
孟启一怔。
“为什么?”
“陈破军若夜袭,看见这里弱,就会冲这里。”
“那不是危险?”
“打仗怕的不是敌人来。”
周破虏把一根木桩砸进土里。
“怕的是不知道他从哪儿来。”
孟启沉默片刻。
“留口,引他来。”
周破虏看了他一眼。
“学得不慢。”
孟启没有笑。
他把木桩扶正。
“父亲教过我。只是从前没见过血。”
孟启看向堡里。
孩子抱着碗睡着了。
伤者咬着布条让秦真人刮烂肉。
张粟娘带妇人把干草铺到墙根。
燕七蹲在门楼上,一边嚼黑豆,一边盯着外头。
杜秤抱着种粮坐在仓门口,像抱着命。
半夜,燕七在门楼上吹了一声短哨。
所有人都醒了。
远处有火光。十几支。
不是李家护院。是县兵的火把。
陈破军来了。
堡里一下静得吓人。
有人抓紧木棍。
有人把孩子往怀里按。
张粟娘把锅盖扣上,提起短棍。
秦真人把药箱合好,挪到墙根阴影里。
赵铁脊戴上破皮甲,站到门后。
周破虏走到南墙缺口旁,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来得比我想得快。”
孟启握住刀。
手还是疼。
可这一次,他没有抖。
他站上半截门阶,看着堡里这些刚吃过一口饭的人。
没有说长话。
“粮在后面。孩子在后面。”
“想活,就守住这道门。”
黑夜里,火把越来越近。
陈破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孟启!”
“交粮,跪地,留你全尸!”
堡墙上没人应。
燕七小声道:
“他说话真难听。”
周破虏瞪他。
“闭嘴,省口气。”
孟启看着远处的火光。
旧堡破。
人少。
粮也不多。
可这是他们唯一的墙。
孟启把刀慢慢举起来。
“这里不叫旧军屯堡了。”
众人看着他。
“从今晚起,这里叫活人堡。”
他看向墙下那匹断腿的伤马。
“守住堡,明早杀马。”
陈破军的火把停在百步外。
鼓声响起。
第一场守堡战,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