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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穹族往事

第077章 穹族往事 (第1/2页)

莫怀礼死后第五天。
  
  铁心一个人在南城的巷子里走。不是巡逻,是散步。铁生在校尉府和萧云起议事,陈默跟着去了,谢七在三条街外的房顶上跟着,隔着屋顶,他看不见,但知道。
  
  铜甲的蓝光暗着。对外,他现在是“机关傀儡”。
  
  他走得很慢。铜甲太重,太笨,每一步都是咚的一声。巷子两边是院墙,没有人。
  
  这副样子是铁生给他定的。对外,机关傀儡不会自己上街,会自己上街的东西,别人会怕,也会盯。所以铁心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被上满了发条、正在慢慢走松的东西。他走了半个时辰,路过三家铺子、两口井,没人看他第二眼。
  
  走到一条死巷子的时候,他停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
  
  灵力,暗的,沉的,像石头,像沙子。
  
  疤面。
  
  铁心没有转身,站在原地,蓝光暗着。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赤足踩在土上,沙不响。这人和父亲一样,走路像踩云,是十年练出来的。
  
  铁心说:“我知道你在。”
  
  脚步声停了。
  
  疤面从巷子口走出来,停在他身后大约五步的位置。铁心没有转身,他听见了,那是五步。五步是能出手又不必出手的步子,再近一寸就得决定,再远一寸就够不着。
  
  “你不是来杀我的。”铁心说,“你要杀,你直接动手了。”
  
  沉默。
  
  然后疤面的声音,很低,像砂纸。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犹豫过。在东街的巷子里,你看见了铜甲里的灵魂,你犹豫了。”
  
  疤面没有说话。铁心转过身,铜甲面对着他,甲胄的眼缝中蓝光微微亮了,不是很亮,但疤面看见了。
  
  两个人在窄巷子里对视:一个住在铜里的灵魂,一个脸上带疤的人。巷子窄到两个人都得侧着站,谁也没再往前挪。
  
  “我知道你是穹族人。”铁心说,“穹·阿木尔。”
  
  这个名字,铁生查了很久。军方的档案里,穹族的名字大多没有存下来,只有几个头领,记在那页纸的边角上。阿木尔不是头领,是头领的弟弟。档案里写,灭族之后,此人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四个字,轻飘飘的。可铁心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是一个人在沙地上爬出来的十年。
  
  疤面的眼睛动了一下,右边那只半闭的,睁大了一点。
  
  “你查过我。”
  
  “我哥查的。军方档案。穹族灭族,你哥穹·阿斯兰,裂阵术传人,临死传给你,然后你失踪。”
  
  疤面的嘴角,左边扯了一下。
  
  “档案?”他说,声音里有冷,“你们朝廷的档案,写的都是‘平叛’。”
  
  “我知道。”
  
  “你不知道。”疤面的声音低下去,“你知道的不是沙地上的血。”
  
  铁心沉默了。他知道疤面说的是对的。档案里只有数目,没有气味。数目可以抄来抄去,气味抄不走。
  
  疤面往前走了一步。不是攻击,是靠近,他想说。
  
  “你知道那天穹族城外,沙地上,有多少人?”
  
  铁心摇头。
  
  “八万。”疤面说,“三天。一个不留。”
  
  八万。铁心在脑子里想不出这个数。石桥村三百人,站在打谷场上,就已经满满当当。秋收的时候全村人都去,老人坐在场边,孩子在场里跑。那样的热闹,他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后来他病了,就再没出过门。
  
  八万,是三百人的两百多倍。是把石桥村这样的村子,摆满两百多座。
  
  而疤面说,这八万人,三天就没了。铁心忽然觉得,铜甲外面那一点天,冷得厉害。
  
  疤面记得第三天。那天风停了一整天,沙地上热得像在锅里,他躲在一口枯井里,从井口的缝里看天。井外面哭喊声从早到晚,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到天黑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还记得第二天夜里下过一阵小雨,沙地吸得快,天亮就干了,只在石头背上留下几个深色印子。那是穹族城十年里最后一场雨,后来他走过很多地方,再没见过那样小的雨。
  
  他爬出井,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他阿妈的头巾,挂在半截烧焦的门框上,被风吹着,一下,一下。
  
  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他在地上坐了很久,然后开始找,找他哥,找了三天,在乱葬坑边上找到的。
  
  那三天他没吃东西,只喝井底剩下的一点浑水。找到他哥的时候,他先认的是手——他哥的手掌纹他从小看到大。手是凉的,比沙地还凉,那时候他就知道,裂阵术传给他了,传的人是死人,接的人是活人,中间隔着三天。
  
  “八万人就是穹族的所有。”疤面说,“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会画画的。会唱歌的。会种地的。会打铁的。会讲故事的。会……”
  
  他停了。
  
  很久。
  
  “会裂阵的。”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铁心。裂阵纹没有亮,只是摊开了,暗红色的,刻在皮肤里的。
  
  “我哥传给我的。”疤面说,“他临死的时候,把手按在我脸上。烧的。他的灵力,从掌心灌进我的手。然后他死了。”
  
  铁心的蓝光颤了一下。
  
  “和你一样。”疤面说,“你们犯禁忌,失去。我也犯禁忌,失去。”
  
  铁心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还有我哥。”铁心说,“你没有了。”
  
  疤面沉默了。很久。巷子里很安静,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铜甲的肩甲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的铜甲。”疤面说,“你不觉得闷吗?”
  
  “闷。”
  
  “不觉得孤独吗?”
  
  “孤独。”
  
  “不觉得恨吗?”
  
  铁心沉默了。恨?他恨过吗?
  
  他恨过天道,恨过自己,恨过——
  
  “恨过。”铁心说,“恨自己。恨是我害了哥。”
  
  这句话,铁心在心里藏了很多年,从没跟铁生说全过。跟铁生说,铁生一定会说不是你的错,说完了两个人都难受,所以他不说了。今晚对着一个陌生人,他反而说出来了。也许是因为,疤面和他一样,都是犯过禁忌、又都活下来的人。对着同类,人容易说真话——同类不会安慰你,只会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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