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 穹族往事 (第2/2页)
铁心的蓝光暗下去,又慢慢亮起来。他想起招魂阵亮起来的那一晚,想起铁生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怪他,从来没有。
“是你害的?”
“不是。”铁心说,“是我让他做的。招魂阵。他犹豫。我说你做,我跟你一起。”
疤面看着他。
“所以你恨自己。”
“嗯。”
“然后呢?”
“然后不恨了。因为恨没有用。哥还在,他在,我也在。恨没有用。”
疤面没说话。他靠在墙上,看着铜甲。铜甲很高,比他高一个头,宽,厚,五十斤,蓝光在甲缝中微微亮着。
“你能看到太阳吗?”疤面问,“在铜甲里。”
铁心想了想。
“看不到。铜甲有面甲,眼缝很窄,只能看到前面一点,看不到天。”
疤面低下头。
他的右眼烧坏了,只看左半边天。铁心想,一个人只看半边,也许反而看得清——疤面这十年,就是靠着这半边一路找过来的。
那是传裂阵术的时候烧坏的。他哥的手按上来,灵力灌进去,也把半张脸烫成了现在这样。所以他看世界永远只有半边:左边的天,左边的路,左边的人。
“我也看不到。”疤面说,“我的右眼烧了,只能看到左边。右边的天我看不到。”
两个人。一个住在铜里,一个脸上有疤。都看不到完整的天。
铁心说:“但我知道太阳在。”
疤面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就是知道。铜甲外面有太阳,有风,有雨,有我哥。我看不到,但我知道他在。”
铁心说这话的时候,蓝光很稳。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看不到天而难过了——他学会了用别的方式去知道。灵力能感知风,能感知雨,能感知铁生就在几步之外,这些比眼睛看到的更靠得住。
所以铁心不怕黑。黑,对他早就不算什么了。他怕的是安静,太安静的时候,他会想起病床上那些年。好在现在,他的耳朵里有风,有雨,有铁生的脚步声。
疤面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停了,没有回头。
“你哥。”他说,“他也在我的名单上吗?”
铁心的蓝光闪了一下。
“我不知道。”铁心说,“他布了阵,在西域,防御阵,通讯阵。他没有杀人。”
这是铁心第一次替铁生在一个外人面前说话。他说得很慢,像在称每一个字的重量。他没有杀人——这五个字,铁心希望疤面信。可他也知道,信不信不在他,在疤面。疤面自己也是在的人,在的人最清楚,有些账算不清。
可铁心还是希望,这笔账有一天能算清。不是谁欠谁,而是两清了之后,疤面能停下来,看看左边的天。天的那一边,还有太阳。
铁心说:“但他在。”
“他在。”
疤面沉默了。
“我知道。”他说,“在也是一种罪。但——”
疤面没说完。那半句铁心猜得到:在场是一种罪,但你们兄弟,和那些人不一样。可疤面终究没说,也许他自己也没想清楚,也许他怕说出来了,就再下不了手。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消失在巷子口。
铁心站在原地,看着空空的巷子口,忽然有点希望疤面能回来,把那句话说完。
他没有回来。
铜甲的蓝光暗了一下,又亮了。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吹在铜甲的面甲上——面甲上那道从东街巷子里留下的划痕,从左眼缝到右下巴。
那道划痕是疤面留的,也是疤面留他一条命的证明。
铁心抬手,用铜指摸了摸那道痕。凉的,和东街那天一样凉。
他忽然明白,疤面早就认出他了。从东街那次起,疤面就知道铜甲里住的是谁。可疤面没有杀他。
铁心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咚。咚。咚。铜甲很重,很笨,走不快。
可这身铜甲,也是他的家。他住在这里,住了很久,久到快忘了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偶尔他也会想,要是当年没有那场病,他现在的脚,会不会也踩在泥土上。但这个念头,他从不让自己多想。想多了,就是对不起铁生。
那天晚上,铁心把这次对话告诉了铁生。
铁生坐在堂屋里,铜指攥着笔,记。铁心口述,他记。
“他说八万。三天。”
“他说,他哥临死把手按在他脸上。烧的。传的裂阵。”
“他说他看不到右边的天。”
铁生记完了,放下笔,看着纸。
“铁心。”
“你怎么看他?”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他很痛。他走了十年,一个人,没有哥,没有族人,只有一份名单。”
铁生低下头。
“他会停吗?”
“不知道。但他问了。他问我‘你哥在我名单上吗’。他在犹豫。”
铁生看着纸上的字。八万。三天。十年。
帮一个被朝廷通缉的人,是要掉脑袋的。这两个字,铁生没有轻易接。可他想起疤面那只被烧掉一半的天,又觉得,这个忙不该不帮。
“铁心。”
“他和我们一样。但比我们惨。”
“我们还有彼此。”铁生说,“他什么都没有了。”
铜甲的蓝光微微闪着。
“哥。”
“我们能帮他吗?”
铁生想了很久。最后他拿起笔,在纸的末尾写了一行字。墨还没干,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像在确认自己没写错。
“穹·阿木尔。不是敌人。是同类。”
他写完,把笔搁在砚台上。
“不知道能不能帮。”他说,“但我们可以试。”
窗外,月亮从云后露了半张脸,把纸角照得发白。这一晚石桥村的风很轻,照着两个各自无眠的人——一个在铜甲里,一个在巷子外的影子里。他们隔着一整座城的夜色,想着同一件事:这一场仇,到底该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