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中立终结 (第2/2页)
第一艘船被鱼雷命中时,船身中段炸裂,碎片和海水同时涌上甲板。爆炸的冲击波在海面上撕开一道白色的裂缝,断裂的船体龙骨发出刺耳的金属断裂声,然后整段船身从中间折下去,舰首和舰尾翘起来,紧接着被海水吞没。货物从破裂的舱口浮出来——一些铝锭、一些装箱的零件、一只被炸碎的木箱里散落出来的纸张——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然后随波散开。
第二艘船的轮机舱被鱼雷命中,爆炸截断了整条船的动力,主机停机,蒸汽从断裂的管道里喷出来,甲板上的船员还在跑动,有人在解开救生艇的绳索,有人直接跳进水里。第三艘船在试图转向规避时被鱼雷击中船艏,船头沉下去,船尾翘起来,螺旋桨还在水面以上空转了几圈,然后彻底停转。
整支船队试图打转向散开,但海雾使他们看不见彼此,更看不见袭击者的位置。而德国潜艇已经从三个方向收拢了包围圈,无论英军商船转向哪个方向,都会撞上新的鱼雷。第四艘、第五艘、第六艘接二连三被命中——一艘被击中船艏,一艘被炸穿轮机舱,一艘在转向时被从侧面命中船体中部,断成两截。
攻击间隙里,负责指挥的艇长透过潜望镜看了一眼混乱的海面。他事先不知道这支船队的规模,攻击开始后才意识到,海面上漂浮的碎片和正在下沉的残骸比他预想的多得多。他看到了船员们跳进水中——有人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有人身上着了火,跳入水面后火才熄灭——然后他才发现,那些被攻击的船从头到尾没有炮火还击。没有无线电求救信号以外的任何抵抗。它们是商船,纯粹普通的民用商船,船上有平民船员,甲板上没有炮位,船艏没有武装护卫人员。
但他没有停止攻击。第七艘、第八艘。海面上只剩下漂浮的木板、碎片、油污和正在下沉的物资。两艘幸存的船在全速脱离战场,在雾中越来越远。
整个攻击持续了约四十分钟。负责指挥的艇长确认海面上已经没有任何完整的船体轮廓后,下令停止攻击。他的潜艇剩余鱼雷已经不足以继续作战,另外两艘的情况也大致如此。他透过潜望镜最后扫视了一遍海面——雾仍然没有散,灰白色的湿气覆盖着漂浮的残骸和落水的船员——然后他下令下潜,向西撤离。
下午,文西塔特收到的沉船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十艘商船,八艘沉没,两艘带伤返航。八十四名船员死亡,失踪人数仍在核对。沉船名单上的船籍注册地全部是英国港口。
文西塔特看完报告之后把电话打到唐宁街十号。接线员说首相正在书房。文西塔特说转告他,我这就过来,文件需要亲送。他挂了电话,拿起文件走出办公室。
哈利法克斯正在批阅殖民部的文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没有等应声,门就推开了,文西塔特站在门口。哈利法克斯看到他脸色不对,抬了一下手示意他进来。文西塔特把沉船报告放在书桌上,没有多余的话。
哈利法克斯拿起那份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没有再看第二遍。八艘船,八十四个人。数字足够清晰,不需要确认。
哈利法克斯把报告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通知议长,明天上午九点召开议会。连夜召集,尽量通知到人。”
文西塔特点了点头:“我让秘书处去发通知。”
当晚,电报和电话从威斯敏斯特发出,分散在各选区的议员陆续接到消息。有的在住所接到电话,有的在地方上处理事务时收到加急电报。没有人问“什么事”——能把人连夜召回的,不会是小事情。
第二天上午,哈利法克斯走进议事厅,手里只有那份薄薄的沉船报告。两侧座席几乎坐满——消息已经传开了,议员们在走廊里碰见时交换过眼神,没有人大声议论,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事和往常不一样。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低头写纸条,有人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发言席的方向。哈利法克斯走上发言席,把报告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也没有再看它。
“近三个月以来,德国潜艇在北方航线持续攻击英国商船。”他的声音不高,但议事厅里很安静,每一个词都送得到最后一排,“次数逐月增加。外交抗议无效。昨天,八艘英国商船被击沉。八十四名船员死亡。这不是战争,这是大屠杀。”
他停了一下。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的嗡鸣和后排某人铅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德国已经单方面撕毁了君子协定。”
和平派的工党议员霍顿从后排站了起来。他没有提高音量,但语速比平时快,显然是准备好的。“首相,我想请议会注意一个事实。我们的商船正在给苏联运送武器和航空燃油。德国潜艇在北方航线看到的每一艘英国商船,都载着即将用于攻击德军的物资。我们要求他们不打我们,同时我们继续给他们的敌人送弹药——这个要求本身合理吗?”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交换眼神。
哈利法克斯等他完全说完,才开口:“霍顿先生说得对。我们确实在给苏联运物资。德国人确实有理由不高兴。”
他停了一下,语气没有变化。
“但大英帝国一贯主张的是自由运输、自由贸易。从维多利亚女王时代开始就是如此。如果一个国家的商船在公海上航行,只因为别国不高兴,就要停掉这一批货、再停掉那一批货——霍顿先生,你告诉我,我们哪里是终点?跟苏联贸易运输,德国不高兴。跟德国贸易运输,美国不高兴。都依着他们,我们还能跟谁贸易?我们难道需要处处看人脸色,仰人鼻息?那样的国家还是我们坐在这里的人想要的大英帝国吗?”
他把沉船报告推到桌面中央。“三个月来,每次沉船之后德国都说‘误击’。我接受了三次。霍顿先生说我应该审慎,我已经审慎了三次。今天早上八艘船沉了,八十四个人死了。如果你问我责任在谁,我的答案是:我们已经尽了审慎的义务。现在该尽的义务是回应。”
霍顿看着桌上的报告,没有伸手去拿。他站了两三秒,然后坐下了。
后排有人想站起来问军费的事,张了一下嘴,又坐了回去。
没有人再站起来。议长宣布投票。
票数统计的时间比平时长一些。议事厅里没有人说话。有人低头翻看面前的文件,但真正在看的没有几个。大多数人的视线都落在发言席后面的墙面上或者某扇窗户上。霍顿坐在后排没动,他没有看任何人。布拉肯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也没有再看它。
议长宣读票数:多数通过。
哈利法克斯在宣布结果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发言席。他站在那份报告后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它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放回衣袋。然后他走下发言席,从侧门离开了议事厅。
一周后,美军的B-17轰炸机开始降落在英国东南部的机场跑道上。跑道两旁没有迎接仪式,也没有记者。地勤人员在跑道的边灯下看着飞机依次落地,舱门打开,飞行员走下来站在跑道上舒展身体,然后走向基地办公室。美军进驻的动作无声无息,但在场的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英国已经不再是中立国了。
德国在六月底对英格兰东南部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空袭。不是大规模轰炸,更像是确认——确认英国是不是真的已经把对德国关闭大门了。英国东南部的雷达站捕捉到了来袭信号,防空部队在目标进入射程后开火,没有让德军飞机接近任何重要目标。德军在投弹后迅速返航,没有停留,也没有再次进入。
哈利法克斯当晚在书房里读到了空袭报告。他把那份报告和北方航线的沉船报告并排放在桌面上,两份报告内容不同,但方向一致——战争已经开始,只是它以什么面目到来,他比所有人都更清楚。他签完最后几份战时授权文件,合上文件夹,放在左手边那摞已经处理完的文件上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伦敦六月的夜晚,比冬天亮一些,天色还没有完全暗透。泰晤士河的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沿岸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被水流拉成长长的细线。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脑子里没有一条完整的思路,但某几件事在交替浮现——那些沉船,那些死亡数字,文西塔特瘦了一圈的脸,以及霍尔顿坐下去时没有反驳的表情。所有的决定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只是等结果。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后他转身坐回桌前,拿起下一份文件——标题写着“跨海峡登陆作战初步方案”——翻开,开始看。